又是一个日暮,长歌打扮的男子往一处长亭的方向走去。
长亭内,一青衣女子正趴在桌子上沉沉的睡着,她手边还倒着一只细杆毛笔,以及一本《春秋谷梁传》。
见此情景,那青衣男子微微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然后解下他的外衣为睡去的女子披上。
课业对于曲铃音来说很重,秦徵羽是知道的,但他却没有阻止,只是一直陪着她而已。
《春秋谷梁传》属于小经,是国子监的学生都必须要学习两年的书籍,这对于初学者曲铃音来说确实是太难了。
曲铃音不知道《春秋谷梁传》不是初学者应该学的东西,所以一直在看在学,还以为真的是自己跟不上古代的思维以及理解,所以才会到现在也不知道一星半点。而秦徵羽知道,但他却没有告诉她。
曲铃音自记忆恢复后,表现的很正常也很平静,天一教的事她问过一次后也不再多问。虽然她表现的一切正常,但秦徵羽却知道:她有心结。
明明很在意天一教的事,却在问过一次后便不再过问。即使她极力掩饰,但那些过往终究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。怕她只是闷在心里,所以秦徵羽还是多多少少的吐露了天一教的相关消息,只除了乔伊。
繁重的课业是刻意的,秦徵羽希望用这种方式冲淡那些影响,也希望她的形象气质等能更快的与天一相脱离。另外他总是跟在曲铃音身边也是为了防止她一个人的时候多想。
“师兄?我睡着了?”
也许是睡得并不怎么安稳,曲铃音醒的很快,她一睁眼便察觉到了盖在身上的衣袍,于是将目光向旁边投去:没了外袍的秦徵羽正在一旁的长椅上坐着看着她,看他目光似乎在深思什么。
“师妹可是太累了?”
见曲铃音醒来,秦徵羽也很快回了神再次露出笑容,然后接过曲铃音递过来的他的外袍。
“还好吧,只是不知怎么的,就睡着了。”
曲铃音先检查了一下衣袖,确认没有染上墨汁后,才再次抬笔打算写字。然而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,将她手上的笔夺走,然后放在一旁的笔台上。曲铃音有些不解的看向秦徵羽:
“师兄?”
“师妹,我明日教你琴吧。这些便不用再做了。”
秦徵羽的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,日暮的光辉衬得他整个人显得更加的柔和了。他抬眼注视着曲铃音音如今的模样:一身长歌制式的青色衣裙,墨色的发被挽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,只在两鬓垂下两缕,肤白如玉,唇不点而朱,显得明丽又清艳……与她在天一教时的形象相去甚远。
“是吗?为什么?”
曲铃音看着写满了的黑字的纸张,有些不解:如果说这样就够了,她那些天一直感到苦恼的课业又算是什么?
“师父和我只是想让师妹你能尽快和天一教的形象脱离而已,这样已经够了。这些课业也不必再学了。”
秦徵羽抬手替曲铃音轻轻理了理鬓角的头发,然后笑着道:
“师妹,你做得够好了。师兄骗了你,这些课业并不是初学者应该学的。”
曲铃音:……卧槽!你坑我!
·
第二日清晨,秦徵羽如约前来。他背上背着一张琴,同时手中抱着一张琴。他手中的琴做工很精致,琴身上雕琢着精致美丽的花纹。
见曲铃音走来,他便将手中的琴放在了旁边的石卓上,然后微笑着示意曲铃音上前试一试。
曲铃音手指上戴着长歌奏琴特制的金属指套,试着拨弄了一下琴弦,琴弦颤动,发出了清脆的响声。就算曲铃音并不懂琴,她也能听出这琴并不是次品。
“师妹坐这里吧。”
秦徵羽指了指一旁的石凳,然后也将自己背后的琴解了下来,放在了石桌上,他轻轻的拨了拨一根琴弦,琴弦颤动发出声响:
“此音为宫。”
曲铃音有样学样的也拨了拨对应的那根琴弦。
秦徵羽笑着看了她一眼后便继续拨弄着琴弦:
“此音为商。”
“此音为角。”
“此音为徵。”
“此音为羽。”
“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是最基本的五音。除此之外还有变宫、变徵二音。另外,我的名字也是出自这五音。”
说着话的同时,他再次抬手拨了拨琴弦,连着拨出了“徵”、“羽”二音。
曲铃音暂时分辨不出什么,也跟着拨了拨琴弦,拨出了“徵”、“羽”二音。等她拨完琴弦却发现秦徵羽正在看她,他脸上的表情里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。
“怎么了?”
曲铃音有些不解的问道。
“不,没什么。”
秦徵羽微微握拳挡住唇,却也掩饰不了唇边的笑意。
曲铃音:……总觉得我好像被他耍了。==
·
时光流转,曲铃音自恢复记忆以来,至今日已经快一个月了。在秦徵羽的各种糊弄和教导(?)下,她的心态也算是正常。==
这日,她正在熟悉长歌的琴,秦徵羽也在她身旁看着她。而不远处却忽然走来一长歌弟子,他在离曲铃音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,然后开始唤起了秦徵羽。
“师妹,师兄先失陪一会。”
秦徵羽脸上带着有些歉意的礼貌笑容。
曲铃音也不在意的礼貌回答着,然后继续拨着琴弦,至于那人和秦徵羽说了什么,她听不到也不甚在意。
不过一小会儿,秦徵羽便又做到了她的身旁,然后和她搭着话:
“师妹,长歌来了一位纯阳的道长说是师妹的故人,想要见你。”
纯阳的道长?
正拨弄着琴弦的曲铃音动作忽然止住了,她抬眼朝秦徵羽看去,似乎是想要确认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。秦徵羽微笑着点了点头,示意这是真的。
纯阳的道长……
纯阳的道长她只认识一个人——那便是凌虚阳。
“对了,那位道长是纯阳清虚子高徒,名为凌虚阳。”
秦徵羽忽然间的话,让她大脑似乎有一瞬间的空白。
凌虚阳三个字占据了她的脑海,有关烛龙殿时的记忆像是被拉开了阀门水坝里的水一样,顿时涌上她的大脑。
她记得他那有些发白的脸色,也记得他攻击时刻意歪掉的剑气,更记得他那一身被血染红的道袍……
掉落在地的道冠;一瞬间散开的黑发;苍白的脸色;紧抿到有些发白的唇;被天蚕丝划破的衣袍;衣袍下伤口渗出的血滴;遍地的气场……
烛龙殿时,关于他的一切都清晰的在记忆里浮现,也包括那一句:
“阿音,你回头吧。”
…………
见曲铃音的脸色有些不对,秦徵羽便表示:
“师妹若是不想见他,便交给师兄应付吧。”
“不,我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曲铃音在看着秦徵羽眼睛的那一瞬间垂下了眼,看向了指尖的琴弦。纤细半透明的琴弦与她记忆里的武器十分的相似。她摘下指套以指腹去抚摸那琴弦……她耳边传来了秦徵羽的轻喝:
“师妹,当心!”
秦徵羽的话音刚落,她便感觉指尖似乎有什么液体渗出,她抬起手指一看:食指被琴弦割破了一个细小的伤口,有一两滴血珠正从她的皮肤中渗出……
这琴弦与天蚕丝真的十分相似,只是不如天蚕丝锋利和残酷而已。
“师妹?”
秦徵羽拉过她的手查看,发现只是一个细小伤口后便放心了不少。
“抱歉,师兄。我失态了。”
曲铃音抽回了手,随意的放入口中抿干了血后,便移开了眼神并示意秦徵羽带她去见那位故人。
·
水上的回廊才走到一半,曲铃音便已经看到了回廊终点处的凉亭中站着的那人:
他还和以前一样穿着纯阳的道袍,一头墨发被道冠紧紧的束着,道冠的尾端挂着一个太极图案的吊坠。他容颜俊逸秀丽如初,只是脸色稍微有些发白,身形看着也清瘦单薄了不少,这使得他原本偏清冷的气质更甚,让他看起来与人世有了一层淡淡疏离感。
凌虚阳……
这个人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的,曲铃音十分清楚:烛龙殿的时候,她没有半点留手,同样的,小伊也不会留手。
所以当初他和其他人伤得有多重呢?
曲铃音有些不敢去想。
这是她造成的结果之一。走到一半,曲铃音的步子忽然停住了,她突然不想去见凌虚阳了,也不想知道其他人伤得怎么样了。可这样逃避的想法也只有那一瞬间。
“师妹?如果你真的觉得为难的话,师兄可以帮你推辞的。”
烛龙殿一役,围攻曲铃音的各大门派弟子秦徵羽后来都做过一些基本了解,他大概也有些清楚曲铃音现在的心境。至于凌虚阳的来意,他确实不怎么明白,不过总归不是来要赔偿的吧?
“多谢师兄,不必了。不过我想单独和他谈谈。”
曲铃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忽然间提出了这个要求,按理说秦徵羽陪着她去见凌虚阳也许更合适,但她忽然就想单独见见他——不想让其他人听见他们之间说了什么。
见此,秦徵羽很贴心的退开了,然后朝来路走去,并向曲铃音道:
“我就在不远处。若是有事,师妹唤我便是。”